離開長安的李白,黃河上揚起了風帆,一頭撞進了洶湧波濤之中,把長安甩到了身後。經過了頗為艱辛的漫長旅途,才到了梁園平臺。此刻李白心情仍是極為低落,便趁著飲酒之時,作首梁園歌。
他卻在此刻想起了阮籍的「詠懷」,更是將「淥水揚洪波」隨口吟出。想著這一路歷經波濤而來,那長安早已消失在遙遠的那端,想要再回到長安也是不可能的了。
轉念一想,人生應該想開一點,哪有那麼多時間去發愁。還不如登上高樓賞景痛飲美酒。一旁奴僕正搖著扇子,讓本應炎熱的五月也有點秋爽的感覺。侍女端來的楊梅上沾著雪白的鹽巴。他拿起楊梅配著酒一飲而下,心想這個大唐朝堂實在也不值得讓他效仿夷齊,非要去盡心盡力不可。
想想,連當時豪貴一時的信陵君,現在連墓地都成了百姓的耕地,月色下的荒城,只剩其間幾株古木直入雲霄。
漢梁孝王的宮殿如今也已不在,當初的枚乘、司馬相如也早已歸西而去。當初宮殿裡歌聲舞影也消散在眼前的這一池水之中,隨著汴水一同東流入海而去。
吟唱到此,李白早已淚濕衣襟,想到再也不能回到長安,他也只能沽酒買醉。這段時間,他寄情在五白六博的博戲上,沉浸在對賭比酒的酣醉之中,期盼能度過這難受的日子。
算了,就讓我此刻放聲而歌,把希望遙寄在不可知的將來。會不會有天,李白會像謝安東山高臥一樣,只待時機到來,再應運而起拯救蒼生,到那時或許還來得及吧。
我浮黃雲去京闕,掛席欲進波連山。
我浮黃雲去京闕,掛席欲進波連山。
天長水闊厭遠涉,訪古始及平臺間。
平臺爲客憂思多,對酒遂作梁園歌。
卻憶蓬池阮公詠,因吟淥水揚洪波。
洪波浩蕩迷舊國,路遠西歸安可得。
人生達命豈暇愁,且飲美酒登高樓。
平頭奴子搖大扇,五月不熱疑清秋。
玉盤楊梅爲君設,吳鹽如花皎白雪。
持鹽把酒但飲之,莫學夷齊事高潔。
昔人豪貴信陵君,今人耕種信陵墳。
荒城虛照碧山月,古木盡入蒼梧雲。
梁王宮闕今安在,枚馬先歸不相待。
舞影歌聲散綠池,空餘汴水東流海。
沉吟此事淚滿衣,黃金買醉未能歸。
連呼五白行六博,分曹賭酒酣馳輝。
歌且謠,意方遠。
東山高臥時起來,欲濟蒼生未應晚。
浮,有飄在水上或空中的意思。黃雲,黃色的雲氣,這裡代指黃河。掛席,掛帆、揚帆之意。波連山,指波浪如連綿的山峰。
我離開了京城,乘船順著黃河下。揚起了風帆,直入那如山連綿的洶湧波濤之中。
這裡寫的是李白準備離開長安的心情,他揚起船帆,一頭撞進了黃河波濤之中。或許帶著不甘,也帶著對此去前途的茫然,但對李白本身而言,卻是擺脫身後長安的牢籠。
天長水闊厭遠涉,訪古始及平臺間。
厭,有飽足、嘗盡的意思。平臺,相傳為春秋時宋平公所築。
航途上好似長而無盡,四望皆水無邊遼闊,嘗盡了長程旅的艱辛。這才到達了我尋訪古蹟目的地,宋州平臺。
為了尋訪梁園臺古蹟,經歷了一段頗長的艱辛旅途。不過這也是李白坎坷人生中的一段路途而已,相較以往來說,其實也不是太過辛苦。
平臺爲客憂思多,對酒遂作梁園歌。
雖是遊訪平臺,但我心中仍然充滿了憂愁思緒。飲酒間,便作了一首梁園歌。
來到平臺的李白,心情仍在谷底,飲酒間乘著酒興,作了首梁園歌,以期抒解心頭鬱悶。
卻憶蓬池阮公詠,因吟淥水揚洪波。
蓬池,古澤藪名,即逢澤,三國魏阮籍 《詠懷》之十二:「徘徊蓬池 上,還顧望大梁 」。阮公,指三國魏詩人阮籍。淥水,清澈的水。洪波,洶湧的波濤。
此刻我又想起了阮籍的詠懷,因而吟唱「淥水揚洪波」詩句。
卻沒想到在此時李白又想起了阮籍的詠懷詩句,不自覺得吟上了「淥水揚洪波」。
洪波浩蕩迷舊國,路遠西歸安可得。
舊國,舊都,指西漢梁國,也有人說是指長安。西歸,梁園在長安之東,李白此時遠離長安,故此句有種感嘆難以回去長安之意。
此次離開長安,我就像迷失在波濤洶湧的大浪之中,想再返回那遙遠的長安已經是沒希望了吧。
李白在波濤大浪之中,遠離了長安,迷茫中早已望之而不見,他心裡很清楚,這一離開想要想回到長安,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。
人生達命豈暇愁,且飲美酒登高樓。
達命,通達知命。暇,空閒的時間。
人或許就應該通達知命,看開些,哪裡還有時間發愁。不如登上高樓欣賞美景一邊飲用美酒。
李白轉念一想,人生就應該要看開一點,登上高樓賞景暢飲美酒才是真。
平頭奴子搖大扇,五月不熱疑清秋。
平頭奴子,戴平頭巾的奴僕,平頭巾是庶人所載的帽巾。
一旁頭戴帽巾的奴僕正賣力搖著扇子。在五月裡也感受不到炎熱,有如清秋一般涼爽。
玉盤楊梅爲君設,吳鹽如花皎白雪。
吳鹽,吳地所產的鹽,其質地潔白如雪。
侍女端著的玉盤上有特別客人準備的楊梅,沾在其上的吳鹽潔白如雪。
持鹽把酒但飲之,莫學夷齊事高潔。
夷齊,殷末孤竹君兩個兒子伯夷、叔齊的並稱。
邊吃邊暢飲美酒,千萬不要走上與伯夷叔齊那樣高尚廉潔之路。
理想破滅的李白,就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,朝堂之上的那些污穢,還不值得讓他跟伯夷叔齊一樣,去犧牲自己。
昔人豪貴信陵君,今人耕種信陵墳。
荒城虛照碧山月,古木盡入蒼梧雲。
信陵君,戰國四公子,魏公子魏無忌。
蒼梧,山名,即九嶷山,今湖南寧遠縣之南。
想當初信陵君是何等的富貴榮華,而如今他墓地卻早成為百姓的耕地。
只留下一輪月色照在那青山的荒城廢墟上,其間參天古木直入雲霄。
梁王宮闕今安在,枚馬先歸不相待。
舞影歌聲散綠池,空餘汴水東流海。
梁王,指漢梁孝王劉武。枚馬,指漢代辭賦家枚乘和司馬相如。
汴水,古水名,流經開今、商丘等地。
昔日那繁盛的梁王宮殿如今又在哪裡呢?當時的枚乘、司馬相如也都不在人世間。
那時宮殿旁,舞動的身影,優美的歌聲也都消散在眼前的這一池水之中,隨著汴水一同東流入海而去。
沉吟此事淚滿衣,黃金買醉未能歸。
吟唱到了這裡,我不禁淚灑衣襟。如今再也回不到長安,只得沽酒醉飲。
連呼五白行六博,分曹賭酒酣馳輝。
五白,古時博戲的采名,五木之制,上黑下白。擲得五子皆黑,叫盧,最貴;其次五子皆白,叫白。分曹,分對,兩人一對為曹。馳輝,飛馳的日光,這裡指流逝的時間。
只能寄情在五白、六博的博戲之上,或是沉浸在分對比酒中直至酣醉,以遣時日。
歌且謠,意方遠。
且,而。
我姑且放聲而唱,把希望遙寄在不可知的將來。
東山高臥時起來,欲濟蒼生未應晚。
在世說新語.排調中「謝公在東山,朝命屢降而不動,後出為桓宣武司馬,將發新亭,朝士咸出瞻送。高靈時為中丞,亦往相祖。先時多少飲酒,因倚而醉,戲曰:‘卿屢違朝旨,高臥東山,諸人每相與言:安石不肯出,將如蒼生何!今亦蒼生將如卿何!」
就像當初謝安東山高臥一樣,只待時機到來,再應運而起拯救蒼生,或許還來得及。
剛離開長安的李白,失望、落魄,面對他曾經熟悉的遊歷山水,卻沒辦法撫平他受傷的心扉,為了度過這難受的日子,他有段時間只能寄情在五白六博,與人比酒酣醉。只是他的心中的理想火苗仍未被澆息,藉著吟唱「梁園吟」,他把希望寄放在未來,或許會像謝安一般,有東山再起的機會。
說詩講故事
李白寫這首詩時,大概是天寶三載五月,他已經離開長安,來到大梁及宋州之時。梁園是漢代梁孝王所建,而詩中的「平台」則是春秋時宋平公所建,這兩個遺跡都位在宋州。
歷經了三年煎熬的李白,或許被賀知章的告老還鄉重新激起了那個豪放不羈的心,便上書玄宗,懇求還山,玄宗便賜金放還。這個賜金放還,基本上算是十分體面的說法,有 「讓神仙放歸仙山」之意。畢竟有謫仙人名號的李白,玄宗對他的詩文仍舊是非常欣賞的,只是張垍及其他朝臣總是說李白的壞話,對玄宗而言,李白也僅僅是在朝堂上「不堪用」而已,故而以「賜金放還」讓李白有個逍遙而去的理由。
至於賜金放還的原因,是有些鄉野傳說,之前或多或少有提過,這裡就不多聊了。



